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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专家介绍
 

段海新段海新
工学博士、副教授、国际信息系统安全认证专家(CISSP)。现任清华大学信息网络工程研究中心网络与信息安全研究室主任,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紧急响应组(CCERT)负责人,互联网协会安全工作委员会委员,国际信息系统安全认证联盟(ISC)2亚太区顾问。主要从事计算机网络安全方面的科研、运行管理和教学工作。已经出版或完成专著、译著7部。多次承担或参与国家八六三、九七三、九五攻关等重大的科研项目。

 
  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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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段海新的专栏
  在中国计算机学会青年计算机科技论坛(YOCSEF)
上的即席发言
2007-07-14 21:32:37  
 

我上个月应邀在YOCSEF论坛上做过一次《反思互联网和信息安全技术》的报告,所以收到了这次关于“从‘汉芯’事件反省中国专家体系暨专家道德规范承诺书签署仪式”活动的邀请。

YOCSEF是个民间组织,靠会员的会费(200元/年)组织活动,我喜欢参加这种需要自己交钱而不是挣钱的活动,所以我已经申请了成为YOCSEF的会员。

今天活动的内容我不想多说了,也许很快就会在YOCSEF网站上刊登(参见YOCSEF网站),也许会见诸媒体,因为今天到会的有不少媒体的记者。我不是演讲人,对这个话题也没有准备,我只是对现场演讲人的一些观点提出我不同的看法。按照主持人的要求,每次发言不得超过三分钟(以便给更多的人以发言的机会)。由于时间限制,会上我只说了要点,以下是根据我当时的即席发言补充整理而成。

对第一个报告人蒋劲松博士的观点,我绝大多数是赞同的。科学家从来也不是诚信的楷模、道德的典范,比如牛顿和爱因斯坦。我们今天讨论的很多科学问题实际上是工程、技术问题,和经济、商业紧密联系,科学家也有人性的弱点,不能靠道德而是要靠制度来约束。

对于蒋博士“人治”和“法制”的观点,我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。蒋博士最初的观点大概是,“法制”不一定比“人治”更好,提到了陈寅恪的例子。据蒋博士说,陈寅恪进入清华,是因为梁启超的推荐,按照我们现在人才引进的制度或标准(发了多少论文、承担过多少重大科研项目),陈先生根本进不来,但是梁启超个人可以为陈寅恪的学术水平担保。而现在,我们现在引进人才有了制度的约束,却没有人负责了,比如清华的刘辉事件。

我的观点是,现在出了问题没有人负责,不是“法制”的错,而是“法制”或者制度没有健全的缘故。“法制”不是不要个人负责,也不是笼统的要一群人负责,而是通过制度的手段,明确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。现在的问题仍然是“人治”的恶果,或者有制度得不到执行,仍然是“法制”的问题。

蒋博士也解释说,他在这里用“法制”和“人治”这两个词好像不太合适。

所有演讲者的报告之后是自由讨论时间,在一位女士发言之后,我总算抢到了第二次发言的机会。那位女士大概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考虑改进制度,而不是批评专家个人。

我认为必须批评个人,要个人出面负责。我的发言向来是单刀直入,我的批评也是指名道姓的。

我们都知道制度有问题,但是现在的制度是谁制定的?不是所有科研人员吧?对于制定制度的一小部分人,我们当然应该提出批评,否则批评一个空洞的制度,谁来为制度负责、谁来改进制度?方舟子打假打得都是个案,但是我们不能低估这项工作的功绩。“汉芯”造假这件事,到现在没有人出面承担责任;我们如果坚持追究到底,让个人出面承担责任,这个制度才会逐步完善。

否则,哪一件事不是个案、哪一个人不是个人?我们期待什么时候、由谁来解决制度的问题?

我的第一个批评意见提给杜子德秘书长(尽管杜先生是我非常佩服的知识分子)。自由发言一开始您提到我们的讨论没有禁区,我举双手赞成;但是马上又给我们戴上了一个紧箍咒,这不符合陈寅恪先生倡导的“独立精神、自由思想”。当年陈先生要在“不尊奉马列主义、不学习政治”的条件下研究历史,时代进步了这么多年,我今天的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。

我的第二个批评意见(或者说不同意见)给杨玉圣教授。我同意您说的“学政分离、大学独立”,但是如果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中纪委出一纸批文,我觉得是根本行不通的,而且这也跟大学的独立相矛盾。国际歌里唱道,“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,也不靠神仙皇帝”,学术要独立、大学要独立,需要我们学术人去争取,才会有真正的独立,不能靠什么皇上的圣明。

我也不同意您说的,让研究者和学生成为书呆子、学呆子,应该尊重研究者和学生的个人利益和兴趣。应该象《世界人权宣言》里所说的,教育的目的在于充分发展人的个性,并加强对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尊重,而不是为了培养国家所需要的人才,国家的需要,应该只是成为学生的选择之一。只有个人独立了,才有大学的独立,学术才能独立。

我也不同意杨教授关于“当下学术生态恶化”、“学术失范”、“回归”等观点。范老先生回顾了历史上的中科院,认为那时中科院当初的学术规范和道德曾经是很不错的。好像今天的都是“市场经济”惹的祸,人心不古了。

在我看来,中国历史上学术从来就没有规范过,建国以后也是如此,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“恶化”,“回归”也是无从谈起。中国从来也没有形成过一个独立的科学共同体,学术一直是行政的奴婢,科学共同体的道德“失范”,更是何从谈起?

今天汉芯事件能被曝光,并且成为千夫所指,说明我国的学术规范和道德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水平。说学术“失范”,前提是我们以前有了“范”,可是杜秘书长,你们起草“专家道德规范承诺书”时,有什么过去的规范可供参考吗?

说今天的“权学交易”,应该说也比以前有所进步。以前是“学而优则仕”,权力和学术是一体的,现在至少分开了,所以才会有“交易”。说现在的大学是官僚机构,历史上何尝不是呢?我们的校长是副部级、教授等同于处长,这是什么时候定的?

说今天的学术造假,计划经济时期没有过吗?亩产万斤、针灸做麻醉这些神话,当时的专家都哪里去了?钱学森老先生提倡人体科学、特异功能,后来的气功热、甚至法轮功跟这些都不无关系,那时其他专家的道德规范在哪里?

范老先生提起原子弹,的确不是学术造假,我也不否认政治家的高瞻远瞩和老专家们的巨大贡献。这是社会主义的优势,集中力量办大事。我们现在也造不出古埃及的金字塔,那是奴隶制的优势。所以,我认为造出原子弹跟当时的学术规范、学术道德没多大关系。

我并不是说,因为历史上这样,就说今天的情况就是应该的,而是反对所谓的“回归”,回归到什么时代?文革时代?还是科举时代? 我们今天需要的是打破旧的体制,逐渐建立一套全新的体制、新的规范,没有什么可“回归”的。

说到专家个人,我觉得从客观上讲,一般来说,院士这一级的“老专家”应该比我这样的“小专家”更为客观一些,因为他们的地位可以让他们说真话(如果他们愿意的话),他们的道德水准应该更高一些,而我这样层次的“小专家”就有更多顾忌,有很多利害关系需要考虑。

关于业务水平,我觉得老专家的判断未必更专业或更全面。“术业有专攻”,我们每个人生活的时间、空间都是有限的,就像范老先生您七十多岁了,您的阅历和经验比我丰富得多,但是我所经历的,您也未必都经历过。我曾写过一个故事叫“故事新编:盲人摸象”,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认识到事物的一个方面或者“片面”,但是只有坚持自己“片面”的认识,同时又能够广泛听取其他人的意见,才能逐渐认识到大象的全貌。

作为政府的决策者,应该听取各方面专家的意见,不能只听好听的;我们的媒体,应该能够让各种不同的观点都表达出来,媒体本身没有责任、也没有能力作出判断;而专家本身,需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坚持自己“片面”的认识,为决策者提供参考或支持,而无需为决策的失误负责,除非是专家本身也是决策者。

最后论坛结束时我争取到一个简短发言的机会,最后的几句话:

我像范老一样,也对我们学术界的未来充满信心。市场经济发达了,个人有钱了,自主性大了,个人(也包括专家和科研人员)的人格独立了,我们的科研体制也会逐步健全了。但是这不能靠哪个圣明的皇上的恩赐,这需要我们学术圈里、我们在座的每个人的努力。

会议结束,二十来个人留下来一起吃饭。

我对范老先生的风度还是非常佩服的。尽管我并不同意他的一些观点,而且会上指名道姓的批评了他的老师钱学森先生,老先生在论坛结束时还是表示了对我的认同。他说看到有我这种人,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说话,是社会的进步。

吃饭时范老说,生在当代社会是我的幸运;若在他那个年代,我这样的人早就被打成右派了。我也向这位老校友表达了我的敬意,发自内心的尊敬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如此关注学术界的发展,拄着拐杖参加今天的论坛,实在难能可贵。

范老先生临走时对我说了四个字:后生可畏。

 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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